今年春节的热潮中，《重返·狼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部纪录片早在2017年就已经上映，那个时候也没有引起太大反响或者持续的话题，它这次重映并不是因为电影本身有多特别的情感价值，而主要是因为年初在短视频平台突然又火了一把。
一月的时候，一个叫“笔战风华”的影视up主把《重返·狼群》剪辑成解说视频，在抖音上获得了1109万点点赞和22万评论，直接成了年初的爆款，流量爆棚。带火了这部电影的同时，十几年前出版的同名旧书也在二手市场火起来，价格甚至炒到了600元。二月十九日重映后，电影的放映场次不算多，票房也才突破四千万左右，不过它在网上引发的讨论和争议，却几乎不比那些高票房的春节档大片差。
一个看似陈词滥调的“人类拯救动物”故事，到底碰触到了这辈人心里哪个隐秘的角落？大伙儿从《重返·狼群》中看到的，或许早就超出了动物本身。
作者：刘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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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的剧情其实挺简单：2010年，四川的画家李微漪和好友亦风在若尔盖草原写生，听当地牧民说起不久前捕猎到一对草原狼夫妻：公狼被夹捕兽夹夹住后，咬断爪子逃出来，最后死在牧民的藏刀下，母狼吃下了毒饵，死之前宁愿咬碎自己背上的皮肉，也不让人得着完整的狼皮。李微漪找到了它们刚出生五天的狼崽，把它带回了城市，起名叫格林。随着格林慢慢长大，被狼的天性影响，它开始越来越难适应城市生活，李微漪便决定带着格林回到草原，试着让它重新融入狼群。
开场狠烈又充满戏剧张力的人狼矛盾，让人不禁联想到千禧年初那几部曾经掀起热潮的动物题材故事，比如沈石溪的《狼王梦》或者姜戎的《狼图腾》。要是说这是一部虚构的电影，这样的故事情节已经挺吸引人了，不过从一部要上映的纪录片角度审视，《重返·狼群》就显得有点跟不上格了。
九年前《重返·狼群》刚出来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负面评议，最多的吐槽点就是它那“家庭DV似的画质”和“过于煽情的旁白”。这也算是影片制作中的硬伤之一：起初，李微漪和亦风根本没打算把这个故事变成影视作品，所以所有的素材都只是两位非专业人士用平常的拍摄工具记录下来的。从救助格林，到见证它的成长，再到放归野外的全过程，他们总共拍了上千小时的影像，其中很多时候用的就只是手机或家庭用的DV摄像机。手持摇晃的画面、模糊的画质，还有不够专业的收音和后期剪辑技术，使得整部影片在视觉效果上看着显得比较粗糙。
和那些强调“绝不干预自然”的动物纪录片不一样，这部影片的讲述一直围绕着李微漪的人类视角展开。格林作为狼的命运多半靠着她情真意切的主观讲述来表现，结果也造成了纪录片应有的理性和克制感少了些。
不过挺有趣的，十年下来，之前那些让《重返·狼群》难以上线大屏幕的缺点，堆在一起反倒变成它在短视频平台走红的原因。不管是那种用主观视角拍摄和叙事，还是李微漪情绪满满的旁白，都让整个影片的感觉更像我们平常熟悉的自媒体短片，也让观众更容易产生共鸣。制作上的那些不足，通过新的传播渠道反而被弥补了，表达的主观色彩也变成了一种真诚的展示。
李微漪第一次讲述格林的故事时，把它写得差不多两本书那么多的内容。这些文字经过改编成纪录片，之后又从12集浓缩成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再剪辑成20分钟的解读，最后被网友提炼成一个个充满情感的炸弹。“格林身上没有兜，却把妈妈的红腰带藏了好多年”，“整个草原唯一会拆大白兔奶糖的狼”，“它学会了像人一样去爱，但活下来是因为学会了怕人”……一句句关于格林的片段配上催人泪下的金句，就在短视频平台上开始发酵，吸引了无数泪水。
除了故事本身，若尔盖草原的宁静逐渐被喧嚣取代，大批短视频作者和游客蜂拥而至，有人试图找到格林的踪迹，也有人在野生狼的栖息地直播。关于《重返·狼群》电影、书籍的收入、宣传，以及李微漪和亦风的私人情感关系，纷纷传出各种猜测。李微漪不得不屡次出来回应，呼吁大家用一种新的方式陪伴格林，让自然的空间得以保持原样。
另外挺有趣的是，《重返·狼群》重新走红之后，也引发了一轮争议，不过这些争议的焦点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九年前，大家主要质疑《重返·狼群》作为纪录片在技术和伦理方面的问题。影片里很多李微漪和格林的互动镜头，被认为是剧本安排和摆拍，甚至连她上镜时贴的假睫毛也被反复挑出挑刺。而作为影片的拍摄者和故事核心的一员，李微漪与格林的关系，涉及救助者与动物、人与人、以及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之间的多重关系。这些关系复杂交织，使得这个故事难以做到“客观”，毕竟我们只能看到李微漪讲述的内容，听不到格林的真实心声。
到了今天，关于影片中一些情节和镜头的“真假”问题，已不再受到太多人关注。在解读李微漪和格林关系的时候，大家投入的情感其实远远偏离了“人与野生动物”的核心主题。很多人在评论区把格林当作“妈妈的宝宝”，难以用理性看待放归野生动物的真实过程。影片的重点也逐渐从一只被人类驯养的狼怎样回归野生群体，转变成了李微漪如何慢慢学会放手，处理爱与离别这种情感上的难题。
通过影片中的细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李微漪对格林那份无私的包容：它小时候拆家、嚎叫、吃生肉，她从不干涉；为了防止它变成只会跟着人的狗，她拒绝给它拴绳子，每天陪它在楼道和顶楼空间里玩耍；格林咬她根本没有轻重之分，她的“反击”会模仿母狼，用牙轻咬回去，还比它咬得更凶；当她意识到城市生活再也容不下格林时，就带它回到草原，一点点训练它的捕猎技能，最终让它在自由中成长。为了格林，她卖掉了房子，放下了事业，生活在草原上时，还患上了颈椎病和肺水肿……
这些动作，被网友们看作是在当代社会里，亲情和爱情都难以触及的“纯粹的托举”。很多人在谈格林和李微漪的感情时都会说一句话，“人类其实早就失去了（真正的）母爱”。李微漪也被当成了大家心中母性力量的具体象征，甚至引发了一系列关于母职和女性角色的讨论。
在纪录片里头，李微漪和亦风也曾为格林的归宿起了争论。亦风觉得，把格林留在身边，保证它能吃到肉，平安地过日子，这样就算是最不错的结果了。但李微漪却持反对态度，她觉得格林其实是只狼，回到大草原才是它的必然选择，而非可有可无的决定。究竟是生命更重要，还是自由更宝贵？影片中关于放归与否的辩论，放到现在，好像变成了“人生到底是走在轨道上，还是在旷野里漫游”的问题。甚至有人还说，为什么格林不能两头兼顾，变成那种在妈妈和狼群之间“走读”的“漂泊狼”？
这些讨论早已超出了“动物保护纪录片”的范畴。与其说它讲的只是一段关于保护和放归野生狼的故事，不如说它更像是在展现一段特别的情感纽带。
这让我不禁联想到几年前那部爆红的纪录片《我的章鱼老师》，讲的就是一个陷入中年危机的男人，怎么和一只雌性章鱼建立了一段特别的感情，从这个“章鱼老师”身上也学到了些不同的生命之道。影片在感动很多人的同时，也引起了不少争议。当导演用she（她）来指代章鱼，用it（它）来称呼鲨鱼的时候，不禁让人思考，人到底在自然界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把动物拟人，再用人类的情感去解读它们，算不算是一种自我感动，甚至带点傲慢呢？可惜，我们或许永远也无法从动物的角度得到答案。
现如今，想要完全还原或深究《重返·狼群》到底有多少是理想化的成分，变得有点难，但它之所以还能在今天引发这么大的讨论，还是因为迎合了当下人们的情感需要。借用影片名字里的“重返”二字，观众也许渴望回到那种纯粹的情感逻辑——付出爱的人不用计较回报，而接受爱的人也会拼命回应，即便有一天关系走散，爱的痕迹依然留存。就像格林曾一次次奔向李微漪，展现出最脆弱的一面，也曾在与李微漪深情对望中选择转身离开，但他身上依然能看到与人类相处的印记，比如会剥糖纸吃糖，认识矿泉水瓶。
《重返·狼群》首映快三年了，为了保护格林，若尔盖狼生态保护监测站也跟着建立起来。李微漪还参加了监测站的揭牌仪式。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若尔盖区域的野生狼大约有200只，今年到2023年已经增加到343只了。
影片一火起来，记者找了若尔盖湿地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下，他说，监测站就是负责整个狼群的生存保护，“我们没专门盯着哪只狼股票配资配资，也不认识哪只就是格林。”也许，这样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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